海月长明第1章试读
我叫王海月,出生在小渔村。
迎接我的,是接生婆骂“赔钱货”,和爹娘的叹息。
半个月后,亲爹抱着我走向了村里人闻之色变的“女儿礁”,要将我这个“多余”的丫头沉入海底。
冰冷的破布裹着我。
就在他扬手的瞬间,一声怒喝阻止了这场悲剧。
一位枯瘦的老人,用两块硬邦邦的粗面饼子换下了我的命。
从此,我成了“陈月”。
再后来,我又成了“方小月”。
1
望海崖,我出生的地方。
娘生我的那个晚上,屋里就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接生婆刘婶把我从娘身边拎起来,凑近那点豆大的光亮瞅了瞅,撇撇嘴:“啧,又是个赔钱货。”
话音没落,一口浓痰就重重地啐在冰冷的地面上,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炕上的娘,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糙纸,侧过身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爹蹲在低矮的门槛外面,一声不吭,只有他手里那杆旱烟锅子,“吧嗒、吧嗒”地响着,烟锅头一下下磕在旁边的石头上,“梆、梆”的闷响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家里的破木船,补了又补,也捞不回多少鱼虾。
一张半大小子的嘴,已经把爹娘愁得唉声叹气。
我的哭声,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2
半个月后的傍晚,天色灰蒙蒙的。
爹用一块又脏又硬的破布,胡乱把我裹紧,抱着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后那片黑黢黢、海浪轰鸣的礁石堆——村里人背后都叫它“女儿礁”。
浪头很高,凶狠地砸在礁石上,轰隆作响,碎成一片片惨白的泡沫。
脚下的石头又湿又滑,爹走得踉踉跄跄。
他停下脚步,低头看看破布里没什么声息的我,又抬眼望了望灰沉沉的海面,喉咙里咕哝着,声音低哑:“丫头……别怨爹……家里……揭不开锅了……下辈子……投个好人家吧……”
咸冷的海风像刀子,割开破布的缝隙,直往骨头里钻。
爹的手臂扬了起来,就要把我抛进下面那翻滚着死亡白沫的海水里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咳嗽,像炸雷一样盖过了浪声:
“海生!住手!你这是在造孽!”
爹浑身剧震,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他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转过身。
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,是村里的老文书,陈伯。
他佝偻着背,瘦小的身子在海风里显得更单薄,但那双平时浑浊的眼睛,此刻却亮得吓人,死死地钉在爹脸上。
“陈、陈文书……”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丫头片子就不是一条命了?!”
陈伯的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礁石上,字字清晰,“扔海里喂鱼,你晚上躺炕上能闭眼?就不怕海龙王收了你那条破船,断了你王家的香火?!”
爹的脸在海风里变得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陈伯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裹着无奈和痛心。
他不再看爹,颤巍巍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被油浸透的纸包,费力地打开,露出里面两块硬邦邦、沾满粗盐粒的粗面饼子。
他看也没看,直接把饼子用力塞进爹怀里。
“拿着!”
陈伯的语气斩钉截铁,目光落在我皱巴巴的小脸上,眼神复杂。
“这孩子……我看着,眉眼里……有几分像我家那早没了的丫头……算我老头子多管闲事,你把她给我,算我欠你王海生一个人情。往后,村里写个信、记个账、算工分,”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,“都先紧着你家。”
工分就是口粮,就是钱,爹最在意这个。
爹像被烫了一下,低头看看怀里那两块能救命的饼子,又看看破布里气息微弱的小猫崽似的我,最后,目光在陈伯那张沟壑纵横却异常坚决的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海浪的轰鸣声充斥着耳朵。
终于,爹像是下定了决心,又像是急于甩脱什么,猛地把我往陈伯怀里一塞,动作粗鲁,然后头也不回,踉跄着冲下礁石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3
陈伯用他那件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旧外衣,紧紧地把我裹了好几层。
他那枯瘦的、带着薄茧的手指,极快地、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。
他没说一句话,只是把我抱稳了些,然后转过身,一步一步,稳稳地离开了那片鬼哭狼嚎般的礁石。
风还是又冷又咸,但被厚实的旧衣和怀抱阻隔了大半。
我就这样成了“陈月”。
陈伯的家是一间孤零零的泥坯房,墙被海风蚀出深深的裂痕,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下雨天屋里滴滴答答能奏乐。
他一个人守着这屋子很多年了,老伴和唯一的女儿,都早早被病魔带走了,留下满屋的冷清和半架子沉默的旧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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