敢当:一瓣海棠跨千年第1章免费试读
民国八年,北平正阳门的雪下得格外早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棉絮,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,打在脸上生疼,钻进衣领里,瞬间化成冰凉的水。我裹紧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领口磨出的毛边蹭着下巴,粗糙得像砂纸,却顾不上整理——怀里紧紧揣着卷成筒的《新青年》,油墨的气息混着棉布的霉味,是这寒冬里唯一让我心安的味道。指尖刚触到那枚铜制门环,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没传透指尖,院内就传来先生抑扬顿挫的诵读声,穿过落雪的天井,字字砸在我心上:“少年智则国智,少年富则国富;少年强则国强,少年独立则国独立……”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朱漆门,门轴上的铜活早没了光泽,落满了经年的雪尘,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像老人的咳嗽。青砖地上的雪被扫出一条窄窄的小径,雪堆在两侧,冻得硬邦邦的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通向正屋糊着毛边纸的窗棂。窗纸上映着先生的影子,瘦高的,微微前倾,像一株在寒风里挺立的竹。先生站在案前,花白的辫子垂在藏青色棉袍背后,发梢沾着雪粒,像落了一层霜,手里握着的狼毫笔悬在宣纸上,浓黑的墨迹已晕开一小片,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。见我进来,他抬手示意我坐在墙角的杌子上,那杌子是梨木的,边角被磨得光滑,不知坐过多少像我这样的学生。他的目光落回纸上那行刚写就的字,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”
“守常,你且看这雪。”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像是被寒风呛过,又像是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沉重。他抬手拂去案上的雪粒,指尖的冻疮红得刺眼,肿得像颗发皱的樱桃,“光绪二十六年,八国联军踏破正阳门时,也下着这样的雪。那时我比你还小,躲在八仙桌下听着枪炮声,木楼板震得簌簌掉灰,我娘把我搂在怀里,手都在抖,说‘天要塌了’。如今十年过去,这雪还在下,可这国,却比当年更不像样了——东交民巷的洋鬼子还没走,东三省又被日本人盯着,连咱们的学生说句公道话,都要被巡捕追着打。”
我攥紧了怀里的《新青年》,纸页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,几乎要嵌进肉里,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。昨日在天桥,我亲眼看见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人骑着高头大马,马靴上的马刺闪着冷光,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马蹄踏过一个冻僵的乞丐时,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像捆晒干的柴禾似的动了动,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,雪沫子溅在他破烂的棉袄上,很快就融成了黑渍。可那队人马却没有半分停留,马蹄声“嗒嗒”地敲在青石板上,混着日本人的哄笑声,在胡同里荡了许久才散。同行的同学阿文气得脸通红,要冲上去理论,却被戴黑帽的巡捕死死按住胳膊,巡捕的铜扣硌得他肩膀发红,他挣扎着喊“凭什么”,换来的却是巡捕的一记耳光,打得他嘴角渗出血。我们一群学生围着求情,巡捕却只是冷笑:“日本人的事,轮得到你们管?”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胡同尽头,留下一串嘲讽的笑,像针一样扎在心上,疼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先生,”我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紧,声音有些发颤,“昨日陈独秀先生在北大红楼演讲,站在台阶上,身后挂着‘拥护德先生与赛先生’的白布旗,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。他说要推翻旧思想,再造新国家,要让中国人都醒过来,不能再像烂泥似的瘫着。我想加入他们,想跟着他们一起喊,想让更多人知道,这国是咱们的国,不能就这么垮了,可……”
可我不敢说下去。昨夜回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,胡同里只有几盏煤油灯亮着,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我推开门,看见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父亲的旧棉裤,灯芯烧得只剩一点,火苗忽明忽暗,映着她眼角的皱纹,每一条都像被岁月刻深的沟。她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,被针扎破了,就往嘴里吮一下,舌尖舔过伤口,又接着缝,仿佛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烟袋锅子早就灭了,他却还夹在手里,目光盯着墙角那只空了的药罐——妹妹发了三天高烧,脸蛋烧得通红,嘴里不停喊着“娘”,郎中开的药要五个银元,可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,连一个子儿都凑不出来。今早出门前,父亲把祖上传下来的端砚揣在怀里,那砚台是爷爷当年中举时的赏赐,青黑色的石面上还留着爷爷的手温,父亲摸了三十年,边角都磨得发亮。他出门时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“我去当铺碰碰运气,你在先生那儿好好学”,可我分明看见他转身时,眼角的泪落在雪地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我怕我的选择,会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,彻底垮掉;我怕我前脚去喊“救国”,后脚家里就没了米,妹妹就没了药。
先生放下毛笔,走到我身边,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掌心的老茧蹭着我的长衫,带着些微的暖意,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。他指着窗外那株老海棠,枝干遒劲,像老人的手臂,弯弯曲曲却透着一股韧劲,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,像裹了一层棉花,却仍有几个裹得紧紧的花苞,青绿色的花萼透着倔强,像是在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。“你可知这海棠是何时栽下的?”他忽然问道,目光落在那树海棠上,带着几分悠远,像是在看很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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