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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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乱离客至，荒院逢卿

康熙庚子年的秋光，像被战火揉碎了似的，洒在泰安山脉的沟壑间时，总带着几分萧瑟。聊城书生柳彦卿背着半旧的书箱，鞋履磨穿了底，裤脚沾着一路的泥点，在夕阳将落时，终于望见了中溪岸边那座被当地人称作 “鬼宅” 的院落。

书箱里的典籍是他仅存的念想。三个月前，聊城城破的那天，他亲眼看着父亲把这箱书塞进他怀里，又拿起菜刀挡在院门前，最后倒在乱兵的长矛下。母亲缝制的素色香囊挂在书箱外侧，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，虽已时隔数月，仍能闻到淡淡的清香，那是家最后的温度。他跟着逃难的人群向西走，路过的村落不是被烧成废墟，就是空无一人，只有断壁残垣间散落的孩童玩具、破旧衣裙，无声诉说着战火的残酷。

“柳相公，这地方真不能住！” 送他来的樵夫王老汉放下书箱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，脸上满是焦灼，“前两年有个货郎，贪便宜住了一晚，第二天就疯了，抱着村口的老槐树喊‘青衣姑娘别抓我’；还有个猎户，半夜路过听见院里吟诗，推门进去却连个人影都没有，只有满院梧桐叶飘得吓人，回来就染了风寒，躺了半个月才好。”

柳彦卿抬头望向那座院落。黄土夯的院墙塌了大半，露出里面三间青瓦木屋，屋顶长着半人高的杂草，在风里晃得厉害。最扎眼的是院中的老梧桐树，树干要两个成年人合抱，枝丫像龙爪似的向四周伸展，遮了小半个院子。树皮上嵌着几十年前的弹痕，是更早年间战乱留下的印记，此刻在夕阳下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，刻满了沧桑。

“多谢王老汉好意，” 柳彦卿的声音带着刚经历家破人亡的沙哑，“可我身上只剩几十个铜板，连客栈的通铺都住不起。这‘鬼宅’若真有精怪，只要它不害人，我倒愿与它做邻居。”

王老汉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子递给他：“罢了，你这书生胆子大。这饼子是我家老婆子早上烙的，夜里冷，垫垫肚子。要是真出事，就往山下王家庄喊，我家在村口第一户。”

送走王老汉，柳彦卿推开虚掩的院门，“吱呀” 一声，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刺耳，惊得墙角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。院子里的杂草没过膝盖，踩上去 “沙沙” 响，偶尔有蚂蚱从草叶间蹦出来，他弯腰避开，绕着老梧桐树走了一圈。树干底部有个半人高的树洞，洞口盖着厚厚的藤蔓，藤蔓间缠着几朵枯萎的野花，黑漆漆的洞口像藏着无数秘密。

“晚辈柳彦卿，今日借贵地落脚，日后定当每日供奉茶水，还望海涵。” 他对着树洞轻声说道，语气诚恳，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
收拾屋子花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西屋的窗户纸破了大半，他找了干草和黄泥仔细糊好；墙角的老鼠洞用石头堵上，又从山坡采了驱鼠草铺在炕边；发霉的稻草抱出去晒在梧桐树下，再砍些新鲜树枝劈成细条，铺成简易床榻。等一切收拾妥当，月亮已经升到树梢，银辉洒在院子里，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地上，像一幅灵动的水墨画。

柳彦卿坐在炕边，就着月光啃玉米饼子。饼子凉了，干得噎人，他就着从溪里打来的冷水咽下去。忽然，院门外传来 “簌簌” 声 —— 不是风吹树叶的响，也不是野兽踩草的动静，倒像是有人穿软底鞋，轻轻走在落叶上的声音，轻柔又清晰。

他摸出火石点亮蜡烛，烛火摇曳着，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。“外面是谁？若是旅人，不妨进来喝杯热茶。” 他朝着院门喊，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
门外的声音停了。过了会儿，一个清清凉凉的女声传来，像山泉流过青石：“先生借居在此，为何不关门？不怕山里的野兽闯进来吗？”

柳彦卿起身开门，只见月光下站着个穿青色衣裙的女子。长发没束，像黑色绸缎垂到腰际，发梢沾着几片梧桐叶。皮肤白得像月下的雪，却透着淡淡粉晕，一双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星星，手里捏着朵淡紫色的梧桐花 —— 这季节梧桐花早谢了，可那花却开得饱满，香气清雅。

“姑娘深夜在此，莫非是山里的住户？” 柳彦卿拱手问，目光落在那朵梧桐花上。

女子微微歪头笑了，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：“先生倒不害怕我？旁人见了我，不是跑就是喊‘妖怪’。”

“姑娘眉眼和善，不像害人的模样，” 柳彦卿坦然道，“我如今孑然一身，没什么可图的。倒是姑娘，深夜在山里走，才该小心。”

“我姓青，小名叫梧娘，世代住这山里。” 女子向前走两步，站在烛光里，衣裙上绣的梧桐叶图案随动作轻轻晃动，“听见院里有动静，想着这‘鬼宅’终于有人住了，就来看看。”

柳彦卿侧身让她进屋：“外面风大，进来暖暖身子吧。我刚烧了热水，虽没有好茶，却也能驱寒。”

梧娘走进屋，目光落在桌上的《诗经》上，眼睛瞬间亮了：“先生也喜欢读《诗经》？”

“家父是私塾先生，从小教我读这些，只是资质愚钝，没读出什么名堂。” 柳彦卿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《诗经》里的句子最动人了，” 梧娘拿起《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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