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一口人间气

渡一口人间气1

导语

我叫沐绾，二十八岁，渐冻症患者，只剩一年可活。

唯一的续命方式，是在午夜酒馆里，帮死人完成最后一个心愿。

九十七个了。我见过悍匪跪地痛哭，见过老人忘记亡妻，见过殉情情侣在墓碑前等来父母的和解。我以为自己早习惯了生死。

直到今夜，第九十八个客人推门进来。

是个十三岁的男孩，校服上沾着血，后脑勺有个窟窿。他不知道自己死了，笑着问：“老板，我想见我妈。”

而我身后，他妈正端着留给他的那碗回锅肉，穿过他的身体，扑了个空。

正文

我叫沐绾，今年二十八岁，是一家只在午夜十二点后开门的小酒馆的老板。

酒馆没有名字，熟客们都叫它“渡”。它在城东老街区的一条巷子深处，夹在一家倒闭的理发店和一间常年挂着“出租”招牌的杂货铺之间。白天经过，你只会看见一扇落满灰尘的木门，门环上缠着生锈的铁丝。但到了午夜，如果你恰好路过，恰好抬头，会看见门楣上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笼，光线刚好够照亮脚下的路。

我不是算命的，也不是抓鬼的。我只做一件事：帮那些将死之人完成最后一个心愿。

作为交换，他们给我一口“人间气”。

三年前，我被确诊为渐冻症。不是渐冻症那个笼统的说法，是正儿八经的肌萎缩侧索硬化，全世界最残忍的绝症之一。医生说我还有一年，最多一年半。我的肌肉一点点萎缩，从四肢开始，然后是无法吞咽，最后是呼吸肌——整个过程里，我的意识会清醒得像一潭死水，清醒地感受自己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。

那天我从医院出来，在街边坐了很久。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，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想着这双手再过几个月就握不住筷子了，再过一年连抬起来都做不到，再过——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只知道有人在我旁边坐下了。

是个老头，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，手里拎着一盏灯笼。

“姑娘，”他说，“想活吗？”

我以为遇见了骗子，没理他。

“想活的话，”他把灯笼往我手里一塞，“十二点以后，去这个地方。”

我低头一看，灯笼上写着两个字：渡口。

等我再抬头，老头已经不见了。

那天夜里我去了。酒馆的门是开着的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，吧台上放着一杯温热的姜茶。墙上刻着一行字：渡一人愿，续一年命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老头是上一任解愿人，他等了我三年。

如今，三年过去了。我渡了九十七个人，喝了九十七口人间气。有杀人如麻的悍匪，有走失儿童的老人，有殉情的小情侣，有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兵。九十七个故事，九十七种执念，九十七次眼睁睁看着魂魄在我眼前消散。

今天是冬至，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。

我站在吧台后面擦酒杯，等着第九十八个客人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不是鬼。鬼走路没有声音，鬼不知道自己是鬼，所以从来不会刻意放轻脚步。

门帘掀开，进来一个人。

是个男孩，穿着校服，背着书包，头发湿漉漉的，像是刚从雨里跑过来。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，目光从我脸上扫过，然后落在吧台上那排酒瓶上。

“请问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，“这里……卖酒吗？”

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，说：“未成年人不能喝酒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挠挠头，笑得很不好意思：“哦，对，我忘了。那……有可乐吗？”

我说有。

他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，两条腿悬着晃了晃。我把可乐推过去，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，然后打了个嗝。

“老板，你这店真难找。我找了一晚上才找到。”

“找我有事？”

“嗯。”他放下可乐瓶，两只手捧着杯子，指节泛白，“我想……我想见我妈。”

“你妈在哪儿？”

“在家。”他说，“我跟我妈吵架了，三天没回家。她肯定急坏了。我想回去跟她说声对不起，但又怕她还在生气，所以想先买点酒壮壮胆。”

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个窟窿，又看看墙上那行字。九十七个了，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，但这一刻喉咙还是梗了一下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小博。”他说，“杨博。今年初二。”

“小博，”我把手撑在吧台上，尽量让声音平稳，“你知道现在几点吗？”

“几点？大概……十点多吧？我出门的时候看时间了，九点半。”

“今天几号？”

“十二月二十一……不对，二十二？我记不清了。”

冬至。二十二号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绕出吧台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平视他的眼睛。

“小博，你听我说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里面有灯光的倒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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