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澜给我剪头发那天,阳光是铁锈色的。
剪刀咔嚓响。
碎头发掉在旧床单上。
“平安,头发是人的精气神。”她手指凉凉的,划过我耳后。“乱了,心就跟着乱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动。
窗外飘来烧塑料的臭味。
还有隐约的哭喊。
那是大灾变第三年。
温澜死了。
死于一场高烧。
药?比干净的水还稀缺。
我抱着她留下的唯一遗产——一套理发工具。
沉甸甸的皮套子。
三把剪刀,大小不一。
推子。
梳子。
几把薄刃剃刀。
还有一块磨刀石。
在所有人像老鼠一样挖草根、抢过期罐头的时候。
我拖着半袋发霉的米,走进了废弃的“金剪子美发沙龙”。
玻璃门碎了一半。
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
镜子倒是完好。
映出我干瘦蜡黄的脸。
头发像枯草。
我用破布蘸着浑浊的雨水,擦了三天地板。
把那张黑色转椅的灰尘拍干净。
磨快每一把剪刀和剃刀。
哐当!
我把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,挂在裂开的玻璃门框上。
上面是我用烧焦的木炭写的字:
“剪头,一次,半斤粮或等值物。”
牌子挂出去的第三天。
门口探进一颗脏兮兮的脑袋。
油腻的头发打着绺,遮住眼睛。
“真…真能剪?”
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铁。
是个年轻男人。
瘦得颧骨突出。
“牌子写的。”我指了指,没起身。
他犹豫着,蹭进来。
带来一股浓烈的汗酸和腐烂的混合气味。
“我…我没粮。”他眼神躲闪,手指紧张地抠着破衣角。“有…有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哆嗦着摸出小半块压缩饼干。
包装纸破了,沾着可疑的污渍。
我看着他枯草一样的头发。
还有头发下,惊恐又渴望的眼睛。
“坐。”我指了指转椅。
他像受惊的兔子,弹坐上去。
身体绷得像石头。
我抖开那块洗得发白、打了补丁的旧床单。
围在他脖子上。
他猛地一缩。
“别动。”我按住他肩膀。
拿起最大的平剪。
咔嚓。
第一绺油腻的头发落下。
他浑身一颤。
紧闭着眼。
呼吸急促。
剪刀声在死寂的店里格外清晰。
我剪得很慢。
尽量去掉打结的部分。
留下能盖住耳朵的长度。
推子没电。
全靠手剪。
汗从我额角流下。
他紧绷的身体,渐渐放松。
呼吸平缓下来。
镜子里。
那张被乱发掩盖的脸,渐渐清晰。
年轻。
苍白。
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最后一剪子落下。
我取下围布。
掸掉他脖子上的碎发。
他慢慢睁开眼。
看着镜子。
愣住了。
手指颤抖着,摸向自己清爽的鬓角。
摸向不再遮挡视线的额头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
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谢…谢谢!”
他把那小半块脏兮兮的压缩饼干,小心翼翼地放在洗头池边沿。
像放下什么珍宝。
转身跑了出去。
我拿起饼干。
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硬得硌牙。
带着土腥味。
咽下去。
喉咙发干。
第二天。
门口又来了人。
是个女人。
牵着一个七八岁、头发像鸟窝的小女孩。
女人递过来一小把蔫了的野菜。
“给妞妞…剪剪吧,太长了,招虱子。”女人声音怯怯的。
小女孩好奇地看着我。
又看看那把转椅。
“上来。”我对小女孩说。
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我剪掉了她打结的长发。
留下齐耳的娃娃头。
露出脏兮兮却生动的小脸。
女人看着镜子里的女儿。
咧开干裂的嘴笑了。
走的时候,小女孩回头冲我挥挥手。
“姐姐,好看!”
野菜煮了汤。
有点涩。
但带着点绿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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