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入短篇坑被推荐的第一部小说,但第一时间并没有看何日才是归途,总觉得名字不太喜欢,但经不住大家的疯狂“看过绝对不后悔!”我就看了,看完之后发现何日才是归途是真绝对不会后悔系列的小说。
《何日才是归途》 第1章 免费看
第一章 煤油灯下
一九八五年深冬,北方小山村黄家坳的夜晚,总是来得特别早,也特别漫长。寒风像一把钝刀子,刮过光秃秃的树梢,钻进土坯墙的缝隙。十四岁的黄小杰蜷缩在土炕最靠里的角落,薄薄的棉被难以完全抵御寒气,他只能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。土炕对面,那盏祖传的煤油灯,灯焰如豆,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着,将大哥黄建国伏案的身影放大、扭曲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像一个挣扎的巨人。
黄建国身上穿着那件唯一体面的、洗得发白却熨烫笔挺的中山装,正趴在摇摇晃晃的三屉桌前,聚精会神地填写一份赴美签证申请表。他的眉头时而紧锁,时而舒展,钢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灯芯忽然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一朵火星,正好溅在他挽起的袖口上,留下一个细微的焦痕。他只是轻轻掸了掸,目光未曾离开表格分毫。
“建国哥,这个……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?”小妹秀兰趿拉着破旧的棉鞋,举着一本边角卷起的英语课本凑了过来,手指怯生生地指着一个词组。她才十二岁,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黄建国终于抬起头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接过课本看了一眼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尽量温和:“Scholarship,奖学金。Full Scholarship,就是全额奖学金。”他特意用英文和中文各念了一遍,目光随即又落回自己的申请表上,在那个“Full Scholarship”一栏,他的笔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,反复描摹,仿佛要将这几个承载着他全部希望和命运的字母刻进纸背。
黄小杰没有作声,他的目光越过大哥紧绷的侧脸,投向窗外。夜色浓重,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洒,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个贫穷却熟悉的村庄。他看着雪花,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前一天发生的事情。那天,大哥为了能有一支像样的钢笔填写重要的学校表格,偷偷在供销社拿走了一支最便宜的“英雄”牌钢笔。结果被售货员认出,告诉了父亲。一向沉默寡言、信奉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的父亲勃然大怒,用浸了水的竹条,结结实实地抽在大哥的背上,直到后背渗出血痕。小杰当时吓得躲在门后,大气不敢出。但深夜,他却看到父亲佝偻着身子,端着一碗温盐水,小心翼翼地给趴在炕上咬牙忍痛的大哥擦拭伤口,昏暗中,父亲那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,沉重地砸在小杰心上:“你哥……心气高啊……咱们老黄家,几代土里刨食,就指望他……能光宗耀祖了。”
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冷风趁机卷入。母亲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红薯粥走了进来。她身上那件棉袄不知穿了多少年,袖口已经磨得发白,甚至露出了里面灰黑的棉絮。鬓角新添的白发,在煤油灯的光线下,与窗外飘进的雪花几乎融为一体,分不清彼此。“建国,趁热再喝碗粥,暖暖身子,别熬坏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沙哑,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。
“娘,放那儿吧,没时间了。”黄建国头也没抬,语气有些急促,他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份材料——那份印着大学鲜红印章的全奖录取通知书副本——塞进那个洗得发蓝的旧布书包里,“明天一早还得赶去县城体检,误了班车就麻烦了。”
小杰眼尖,看到母亲在转身放下粥碗的瞬间,以极快的速度,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,塞进了大哥书包的最底层。她的动作隐秘而迅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后来,很久以后,小杰才知道,那个小小的、沉甸甸的布包里,装着父亲瞒着所有人,去县医院卖了两次血换来的二十块钱,还有母亲拆了自己当年唯一的嫁妆——一条褪了色的红绸头巾,熬夜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平安符。符里包着的,是她在村头土地庙前跪了半宿,求来的一小撮香灰和几粒家乡的泥土。
天刚蒙蒙亮,雪停了,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银白。黄建国背起那个装着全部未来的蓝布书包,踩在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一步步走出了破旧的院门。父亲站在门口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母亲用围裙偷偷抹着眼角。小杰看着大哥略显单薄的背影在黎明的微光中渐行渐远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被积雪覆盖的、蜿蜒曲折的山路尽头。一股莫名的恐慌和失落攫住了他,他猛地赤脚追出院门,跑到村口的田埂上。冰冷的雪刺痛了他的脚底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。寒风刮过,他蹲下身,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落在雪地上,融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洞,像他此刻空落落的心。
三个月后,当田里的麦苗开始返青时,一封贴着奇异邮票、盖着纽约邮戳的航空信,像一只穿越重洋的疲惫鸟儿,飘飘悠悠地落在了黄家。信是黄建国写来的。父亲戴上那副断了腿、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,在煤油灯下,一字一句,极其缓慢地读着。信里描述了纽约令人咋舌的高楼大厦,说那里的电梯眨眼间就能把人送到云端,街道上车水马龙,夜晚亮如白昼。突然,父亲的声音哽咽了,他用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袖口猛地捂住眼睛,肩膀微微耸动,好一会儿,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喃喃道